冬天的密码 (郑红梅)

 

  冬天的时候,我格外想念北方。

  十一月还没到第一场雪便会声势浩大地覆盖下来,于是一个纯正而漫长的冬天便正式拉开了帷幕。所有的草木都瞬间失去了活力,而这个季节却有另一群生命在狂欢。时间足够,它们便可以把一缸新鲜的白菜变化成晶莹而透亮的鲜脆爽口的酸菜,这便是乳酸菌在这个温度和纬度里所给予当地的最好的礼物。

  这种味道构成了东北人民味蕾的基因,它是一种记忆的密码,无论我们日后身处何方,只需一盘纯正的猪肉炖酸菜,那些与冬天有关的过往和记忆便忽然被悉数打开,每一口,都蕴藏着我们对那些个冬天的最深情的回味与敬意。

 

  记得曾有无数个深冬的早晨,母亲在透着寒气的厨房里挽起衣袖,她从结了冰的缸里把酸菜捞出,然后把它们切成细细的丝,那五花三层的猪肉炒香,再放入酸菜,于是整个屋子便氤氲了起来,满满的都是猪肉的香气和酸菜的酸爽。小火慢炖,酸菜与油脂相得益彰,菜的口感由酸涩变得柔和丰腴,而猪肉也在酸菜的围剿中成功瘦身,去腻增香。

  这便是我在后来的许多个异乡的日子里所无比怀念的味道,它那粗犷而不流于形式的质朴,一如记忆里的那些人和事,许多年后想来,依旧温暖。

  那些来自故乡的味道哦,早已深入骨髓,极致到灵魂里。

  我一向认为,食物是地域的灵魂。

  不同的城市里楼房和街道总有许多相似之处,而饮食却各有不同。

  就像那些在北方的冬天里冻得硬邦邦黑乎乎的冻梨一样。它们像石头一样坚硬,小时候的我总是迫不及待的拿起就吃,一口咬下去,那裸露出的白色秋梨肉上便留下了几道牙齿滑过的痕迹,然后嘴巴里那少许从梨子上搜刮下来的冰茬慢慢地消融成一段悠长的酸和甜,那是生命里最浓郁的酸和甜。如果有耐心去等冻梨在冷水中慢慢“缓”过来的话,你便会看到一个梨子从冻僵再次走向复活的全程。那黑黑的秋梨从内往外不断吐出寒气,直到它的周围结成厚厚的冰壳,用手捏碎,便可以取出里面软软的梨,咬一口,然后就可以尽情地吮吸里面的精华了。那酸甜可口的梨汁和细腻的果肉,是我每每在吮吸灌汤包的时候所怀念的味道,这也是我此后不喜欢吃雪梨香梨或是鸭梨之类的清甜的梨类的原因,总觉得它们的味道着实不够厚重。

  冬天里的厚重不只有冻梨的酸甜,厚重的还有那些结在房檐下透明的冰溜子,厚重的还有那下了一整夜的推不开门的雪。

  冬天的人穿得也是厚重,再寒冷的日子,户外的活计依然不会停歇。

  南方的人会关心北方的冬天去户外的厕所是不是要带个棍子,就像北方的人会问我南方的夏天是不是包不了饺子,包着包着馅就酸了。南方的孩子会在作文里写到,冬天来了,门口的大树又发出了新芽,老师用红笔纠正说,冬天的大树不能发芽,即使它真的发了芽。

  我只想说,是生命的经验限制了我们各自的想象力。

  不同的纬度自有不同的生命经验,而我们需要的是尽情地去体验那些不同,否则,真是辜负了这来自大自然的恩赐与馈赠。比如南方的你要去看一下雪落下来然后在掌心融化的样子,或是在零下三十度的空气里看看自己忽然两鬓成霜,睫毛如雪。北方的你,何不在南方的盛夏来包一次不会酸的饺子,再在南方以南过一个可以发芽的冬天。

  冬天的时候,我格外想念北方,从十月末一直会想到另一年的四月初。我会用去许多的时间去怀念那些来自故乡的味道,就像远方的河南人总会怀念起故乡的槐花和胡辣汤来,在外的湖北人会无比眷恋长江的武昌鱼还有母亲亲自煮好的莲藕排骨汤,就连一碗最简单的拉粉或肠粉亦可以让漂泊在外的广东人忆起故乡的所有……

  每一份乡愁里,都有一份最极致的味道,这味道来自我们出生并长大的地方,它刻进了我们的生命,成为了我们的记忆的基因。无论多少时间过去,无论我们身在何方,这些基因都是我们解开某些记忆的密码,即便某天身体老去,我们的灵魂依然对它怀念如初。

 

 

更新时间:2018/1/17 9:43:13  更新单位:原创 2017-12-01 郑红梅 大家语文点击:1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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